第231 如履薄冰
第231 如履薄冰
中标的消息,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传开的。 发展局的新闻稿准时准点发出,措辞一如既往谨慎中性: “经综合考虑规划理念、财务可行性及社会效益后,政府决定就离岛生态社区发展项目,与互益集团展开下一阶段磋商。” 没有强调「中标」二字。但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等同于盖章。 落地玻璃外,是独属于中环的繁华天际线。会议桌上,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还带着温热的纸感,却像一块被抛进水里的石头,激起了rou眼可见的波纹。 雷宋曼宁的公开表态成效明显,获得多方支持。但集团内部,仍有守旧的高层认为此举过于冒进,并不是一项稳妥的转型方向。 先开口的,是一名年长董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语气不算太严肃,却明显压着情绪: “Mancy,我不否认,政府今次的取态,对我们有利。” “但问题是——”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文件上:“这个项目,回报周期长、前期投入大,又牵涉大量环保同社区责任,短期内对股价…未必是好消息。” 话音落下,有人附议点头,有人保持沉默。 这是千禧年后的香港地产圈,经历过亚洲金融风暴,所有人都变得异常敏感现实:现金流、周转率、楼面地价,才是硬通货。 “而且——” 另一名董事接过话头,不赞成此举的语气明显更直接: “离岛那边,主题乐园项目已经吃掉政府大部分资源,配套、交通、批文…未来几年都不会轻松。” “我们用一个生态社区的概念去竞逐,是好听,但会不会太理想化?” 话说得很稳,却刀刀落在要害。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翻着资料,低声补了一句: “新宏基那边,出价高我们至少一成。” 空气顿时收紧。因为这是事实。 在传统地产逻辑里,这本该是致命的一成,但离岛这块地,从一开始就不是「冷门项目」。 千禧年前后,香港地产正站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 一方面,金融风暴后遗症仍在,住宅楼市经历过急速下挫,政府在土地供应与经济信心之间反复权衡;另一方面,新机场通航、北大屿山发展蓝图逐步成形,尤其是主题乐园项目正式拍板,让离岛重新进入资本视野。 那是一块被政策与想象力同时点燃的土地,各大地产商都心知肚明。因为那不是一块「即赚即卖」的地皮,而是押注未来二十年的筹码。 新宏基、长实、恒基,甚至几家近年资金回流的中型财团,都陆续递交了意向书,互益,并非最显眼的那个。 至少在最初,并不是。 听到这些异议,雷宋曼宁神情一直颇为平静,她双手交叠,不动如山坐在主位,仿佛这些质疑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须臾,她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却清晰笃定: “你们讲的,我全部都明。” “但我现在想提醒在座的各位一件事:今次已经不是九七前那种抢地的年代,政府现在最怕的,不是地卖得平,而是——卖错。” 话说得太直白赤裸,会议室内只剩下一阵微妙的沉默。雷宋曼宁目光逐一扫过在座众人,继续说道: “离岛这块地,本身就是个高度敏感项目。” “环境团体、地区组织、媒体,全部盯住。政府不可能再容许一个高价、低透明度、低社会回馈的方案,引起第二场争议。” “互益今次赢,不是赢在价钱,是赢在合理:合理规划、合理回报、合理承担责任。” 她没有提任何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比谁。 “过去一年,我们主动释放几多讯息?” “ESG报告、劳工改善方案、社区参与机制,甚至连发展时间表,都比标书要求交得更早、更清楚。这些动作,政府不是看不到。” 这时,一直低头记录的秘书,轻声补充了一句: “事实上,在发展局内部评审报告里,有一项评分——” “公众风险管理,互益是最高分。” 这句话,像板上的最后一枚钉子。 几名原本持保留态度的董事,神色开始松动。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场竞逐,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价格战,而是一次政治、民意与资本的综合考试。 见众人神色各异,雷宋曼宁没有再乘胜追击,只是淡淡说道: “今次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承认,这个方向,的确有风险。” “但如果互益想在未来十年还能继续留在主桌,而不是被时代淘汰…有些仗,必须要打。” 话音落下,会议室终于安静,众人不是被说服,而是被现实逼到无法反驳。 但在这份表面上的「合理胜出」背后,真正看清全局的人,却不在这张会议桌上。 项目紧锣密鼓,上一场会议才结束一场不到一个钟,环形会议桌上,已经铺满了离岛地皮的规划图、市场分析报告和财务预算草案。纸页之间交错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像一张被反复推演过的战场地图。 齐诗允站在投影幕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剪裁利落的珍珠白套装包裹住她异于常人的野心,手中激光笔稳稳落在图表关键节点: “如果单纯拼标价,互益未必输,但一定会赢得好看。” “但港府现在要的,不止是「最有钱」,而是「最安全」、「最不会出事」的那一个。” “离岛项目,我建议将重心放在——可持续公共生活模型。不是口号,而是结构。” 激光红点一移,落在「社会影响评估」一栏。女人抬眼,扫过在座几位董事会高层,最后才看向主位的雷宋曼宁: “保留至少四成原生绿地,引入国际环保建筑认证,同时配套公共设施——海洋生态研究站、环保教育中心,向公众开放。” “这个项目,对外不是「地产开发」,而是「香港未来发展示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有一片短暂的静默。有人在低头翻预算表,有人皱眉计算数字。 雷宋曼宁却已经微微颔首,以示默许:“继续。” 齐诗允随即切换页面,将媒体传播方案投放出来: “前期舆论,我们不主动造势,但要让「责任感」自然流出。” “社区建设、青年科技项目、环保科研合作…每一项,都可以是独立新闻点。” “到最后,互益不是来攞地,而是——被期待来接手。” 话落得很轻,却极具野心。雷宋曼宁凝神看她,眼神里已不再只是欣赏,而是一种被理解的确认感,于是她当即拍板: “齐总监这个方向,我认同。” “标书细节按这条线深化,公关预热同步做。” 会议结束。集团高管陆续离席后,齐诗允被留下,陪雷宋曼宁回主席办公室。 大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 中年女人摘下鼻梁上的Lotos无框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比会议时低了几分,神色略显担忧: “诗允,你这套做法,成本不低。” “而且承诺得太多,将来…好难撤手。” 听过,齐诗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其中一页资料抽出来,纸张在会议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像是落子前的最后一次校准。 一份横向对比表,被轻轻放到雷宋曼宁面前。 左侧,是互益方案的阶段性投入、回报周期、风险敞口;右侧,则是同期几家主要竞标方,只列到「市场通用模型」那一层。没有点名,却足够清楚。 中年女人低头看了几眼,眉心慢慢收紧,不是质疑,而是确认: “你将前五年的利润,压到最低线。” “是。” “但也正因为这样,这个项目在政府内部的风险评估里,会被标注为——低政治成本。” 齐诗允应得干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 “雷太,你讲过,政府最怕卖错地。” “我补一句:他们同样怕,怕将来要为这块地,反复解释。” 雷宋曼宁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因为这是她真正听进去的地方。她抬眼看向齐诗允,仿佛这一瞬,她们之间有种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你用时间换信任。” “但时间,是地产商最不耐烦的东西……” “对别人是。” “但对互益来说,这几年本来就不是最适合激进扩张的窗口。你要的是稳,而不是快。” 齐诗允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反而坦然迎上。 这一句话,说得太准了。雷宋曼宁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后生女面前,几乎不需要再伪装强势。 倏尔,她笑起来,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 “诗允,你知不知,董事会里,有人觉得我太理想主义。” “他们觉得,我想将互益…变成一个「好看但不赚钱」的样板。” 女人嘴角轻扬,笑意却并不温软:“理想主义,是无后路的人先会畏。” “但现在的互益,最怕的不是赚少一点,而是被贴上旧时代的标签。雷太,你已经走到这个位置,退一步,反而更危险。” 话音落下,雷宋曼宁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道: “其实……离岛这块地,我盯了不止一年。” “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都会照旧,用价格、用关系,硬闯一铺。”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掩饰的欣赏:“但你让我意识到,有些仗,可以换个打法。”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齐诗允听得很安静,因为她清楚,这已经不是感谢,而是托付。 “雷太。” “我不敢讲,我这个方案一定会帮你赢所有人。但至少,它会让你站在一个…别人好难攻击的位置。” 她终于开口,雷宋曼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不是商场上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略带疲惫、却也带着释然的松动。 中年女人伸手,轻轻合上那份文件: “诗允,你真是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从今日开始,离岛项目的对外口径、公关节奏,由你全权负责。” “如果任何人质疑你,你直接同我讲。” 这句话,没有名字,却比点名更重。齐诗允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姿态语气恭敬: “我明白。多谢雷太。” 谈话在十分钟后结束,就在两人作别,门将关未关之际,雷宋曼宁忽然又叫住她,望向她的目光复杂: “诗允。” “你帮我走这一步,会得罪好多人。” “…你不怕?” 齐诗允驻足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她才淡淡回应道: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 少顷,门轻轻合上。走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的表情重新恢复成无可挑剔的冷静。 她很清楚,互益中标并不是终点。 而是她复仇之路上,最稳妥的跳板起点。 然而齐诗允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另一双隐藏在暗处窥望的眼睛。 新宏基大厦顶楼,天色尚亮,落地玻璃将维港切割成冷静而锋利的线条。 雷昱明站在窗前,背对着会议桌,听身后助理递交上来的简报。 “董事长,我们仔细查过了,这次互益中标,评审委员会内部流出的意见摘要显示,互益并非最高出价。但在社会影响评估、长期风险控制、公众形象稳定性三项评分中,明显高过其他竞标方。” “尤其是……他们的生态社区方案,被列为「政策示范级别」。” 听到这里,雷昱明这才转过身。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甚至连不悦都谈不上,只是伸手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纸页在他指间翻动的速度极快,却没有一页被草草掠过。 “有没有查清楚是谁主导的?” “离岛项目近两个月策略明显转向。环保、社会责任、公众形象——基本都是VIARGO的齐总监主导。” “互益董事会内部,有过反对声音,但最终被雷太压下。” “据我们掌握,雷太近期与齐诗允私下会面频繁,对她的各项决策采纳度非常高。不过互益那边…最近在标书承诺的投入上已经超出了常规范畴,有一定风险。” 秘书保持着恭敬姿态,谨慎地汇报着近期那两人的动向。 听过,雷昱明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立刻翻页。他把文件缓缓合上,此刻脑海里不是情绪判断,而是商业嗅觉。 互益这次中标,本质上并非赢在资源,而是赢在位置。他们站到了政府、公众、舆论都难以否定的「安全区」。而这个位置,本该是他为新宏基下一阶段布局所预留的。 见他不语,秘书又小心翼翼接话: “但从财务模型来看,互益前五年的利润空间被明显压缩,风险其实不低。” 听到「风险」二字雷昱明终于抬眼,目光倏然冷冽: “真正的风险,从来不在账面上。” 一阵烦躁浮于脑海,雷昱明面无表情,挥手让人出去。很快,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室内盘旋着中央空调低沉规律的运转声。男人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脑中却已开始自动拆解这场变化背后的阴谋—— 齐诗允的出现,并非问题本身。问题在于,她的出现,令雷宋曼宁改变了决策方式。这不只是信任,是授权,是将原本只属于家族核心的判断权,让渡给了一个「外来者」。 而那女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单纯做公关,是在以蝼蚁之力挪动重心。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男人靠回椅背,想起不久之前,经过自己不惜代价、动用各种隐秘渠道的考证和追查,那段被雷义极力掩盖的血腥往事,终于如同一艘沉没的巨船般浮出水面…… 当夜,他在石澳的另一处宅邸中,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被一种欺骗和愚弄的感觉席卷。 他想起雷义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托他看顾好集团家业时的郑重;想起几十年来自己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经营,试图赢得父亲认可、巩固自身地位的辛劳;想起自己一直将雷耀扬视为潜在威胁,所以处处提防的算计和谋划…… 原来如此。 爸爸之前搭桥牵线,有意让自己从政,原来不过是给他最心疼的孻仔让位,准备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拱手相让。 原来他为之奋斗半生、视若圭臬的家族和集团,其根基之下,竟埋藏着如此肮脏不堪的秘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这盘混乱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是一个活在谎言里的丑角。 而在愤怒过后,是极致的冷静。商人的本能让他开始重新评估局面。 齐诗允的突然出现,与雷宋曼宁异常的亲近,在离岛项目上看似专业实则将互益推向险境的引导……这一切的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知道这一切,她在复仇。 这些年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根本都是在演戏!不仅把自己和雷耀扬耍得团团转…现在的目标已经直指雷宋曼宁,甚至…是整个雷家! 其心可诛。 起初,他确实存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态,乐见齐诗允和雷宋曼宁两败俱伤,他好趁机进一步掌控局势,清除障碍。 但此刻,雷昱明清晰地预感到,如果雷宋曼宁这个明显的目标倒下,那么下一个,毫无疑问就会轮到自己。齐诗允连雷耀扬都可以利用…那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当年血仇相关的雷家人。 自己不能再作壁上观。 任由这个女人继续胡作非为,火势最终一定会蔓延到他身上,烧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男人看着窗外维港繁华景象,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查一查,互益的宋仕荣最近有没有出埠。联系他,我要尽快同他见面。” “还有,立刻帮我约VIARGO的齐诗允,时间地点要绝对保密。就说我有关于离岛项目的重要事宜,想与她私下沟通。” 他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齐诗允的复仇之火彻底失控、烧及自身之前,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处心积虑的「弟妹」。 他要摸清她的底牌,发出他的警告,甚至…在她造成更大破坏之前,将这颗危险的棋子,彻底清理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