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爱的悖论
第九章 爱的悖论
第九章 爱的论题 傍晚的大学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智能路灯次第亮起,在薄暮中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文冬瑶踩着细高跟鞋,走出社会学系那栋颇具古典风格的砖石大楼,悬浮滑板安静地滑到她脚边。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xue,一天的线下授课,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力。 在这个科技高速迭代、理性至上的2226年,她坚持的研究方向——社会学细分下的人类情感,尤其是“爱的悖论:感觉与记忆的辩证”——显得如此古老甚至“不合时宜”。但她固执地守着这片阵地,如同守护着某种即将失传的手艺。 今天的专题研讨课,她抛出了那个纠缠她自己也纠缠着无数前人的问题:“爱,究竟是一种当下发生的、由神经化学物质驱动的‘感觉’,还是一段经由时间沉淀、被反复回忆和重构的‘记忆’?” 课堂反应热烈,学生们引经据典,从神经科学到后现代哲学,从大数据情感分析到AI模拟恋爱程序。一个学生引用最新研究,论证爱不过是多巴胺、苯乙胺、催产素的精确配比和时序释放,是可以被仪器测量甚至化学模拟的“感觉”。另一个则搬出脑机接口案例,证明即使伴侣逝去,通过刺激特定记忆皮层,依然能唤起强烈爱意,支持“记忆”说。 文冬瑶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这些论点她都很熟悉,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却总感觉隔了一层。它们解释得了现象,却触碰不到内核。就像用光谱分析仪解析一幅画的颜色构成,却永远无法道出画中蕴含的情感与故事。 她忍不住出言反驳,指出感觉的易逝性与记忆的可塑性,强调情感关系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微妙互动与意义共建。学生们被教授的犀利激发,辩论更加激烈。 然而,直到下课铃响,她也没有听到那个能让她心头一颤、豁然开朗的“答案”。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永恒诘问。 推开家门,预想中的冷清并未出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是家常炖菜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焦糊气。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昏黄,不像裴泽野惯用的、明亮如手术室的无影灯。 厨房里传来些许动静。文冬瑶放下挎包,走过去,看到的情景让她微微一怔。 原初礼围着一条对他来说显然过大的深色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什么。他侧脸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模仿着记忆中某个烹饪动作,笨拙却认真。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容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勾勒出一幅异常……居家的画面。 仿佛这里不是裴泽野那座精致冰冷、充满智能管家的豪宅,而是某个普通公寓里,一对年轻恋人正筹备着晚餐。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回来了?”裴泽野从厨房另一侧的储物间走出,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他显然刚到家不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径直走向文冬瑶,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轻轻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天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动作亲昵熟稔,是十年婚姻打磨出的、无可挑剔的体贴。 文冬瑶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冷冽香水味和一丝极淡的烟味。身体习惯性地放松,心却还停留在刚才那幅居家画面带来的微妙恍惚中。 “jiejie,你回来了!”原初礼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手里还举着锅铲,“我做了晚饭!照着菜谱学的,应该……是你喜欢吃的。”他语气有些不确定,眼神期待地看着她,完全无视了旁边搂着她的裴泽野。 裴泽野的目光这才从文冬瑶发顶移开,落到原初礼身上。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家电的工作表现。 “谢谢你今天的工作。”他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对一个刚刚完成清扫程序的机器人说话。潜台词清晰可辨:这才是你该做的,你的本分。 原初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扬起。他没有回应裴泽野,只是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文冬瑶面前。 “jiejie,先喝点水。”他看着她,眼神清澈。 文冬瑶接过玻璃杯,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谢谢。”她低声说,喝了一口。水温适中。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开始。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卖相普通,甚至有点焦痕,味道也中规中矩,远比不上裴泽野买的厨师机器人的水准。但不知为何,文冬瑶觉得这顿饭,比以往任何一顿精致宴席,都更让她有“吃饭”的感觉。 “jiejie,”原初礼率先打破沉默,夹了一筷子看起来还算成功的清炒时蔬放到文冬瑶碗里,语气带着好奇,“你今天去大学,都给学生们讲了些什么呀?好玩吗?” 文冬瑶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我们讨论了一个问题,”她放下筷子,“爱,到底是当下的感觉,还是久远的记忆?” 问题抛出的瞬间,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裴泽野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镜片后的目光掠过文冬瑶,然后落在原初礼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当然是感觉。心跳加速,掌心出汗,想要靠近,渴望触碰……这些身体的直接反应,才是爱最真实、最不可伪造的证据。记忆?”他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记忆会褪色,会美化,甚至会欺骗。把过去的碎片当成爱,不过是自我感动。”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核心,也……指向某个依靠“记忆碎片”构建存在的“人”。 原初礼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直视裴泽野,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执拗的反驳。 “我觉得是记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感觉会消失,今天的心跳加速,明天可能就归于平静。但记忆不会。一起经历过的事,说过的话,共享的瞬间……这些被记住的东西,才会沉淀下来,变成无论隔了多久,一想起来心里就会发软、发烫的东西。感觉是一时的,记忆才是……永恒的。”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冬瑶,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眷恋,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定义的、基于庞大记忆数据的“深信不疑”。 裴泽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辩论。 “永恒?”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 靠什么永恒?靠硅基芯片里存储的数据?还是靠被程序反复调取的影像碎片?他没说出来,但在心里嘲笑。 这两个字都像裹着绒布的针,看似平常,却针针见血,刺向原初礼存在根基中最脆弱的部分。 原初礼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承载着真实的情感!”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争辩时的激动,“如果没有那些记忆,感觉又从何而来?对一个人的‘感觉’,难道不是基于对她过往的认知和累积的印象吗?” “哦?”裴泽野挑眉,“所以你认为,爱一个人,其实是爱关于她的‘记忆数据库’?那如果这个数据库被清空,被替换,爱也就不存在了?或者说,可以随意移植到另一个装载了相同数据库的……载体上?” 话题的危险程度陡然升级。 文冬瑶感到一阵窒息。这场争论早已脱离学术范畴,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关于存在、关于真实、关于她究竟“属于”谁的无声厮杀。一个高举“当下感觉”的旗帜,捍卫着十年婚姻的实体与权利;一个紧握“永恒记忆”的盾牌,诉说着跨越生死归来的执念与存在合理性。 她本该制止,本该调和。但奇异的是,她发现自己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看着裴泽野理性而冷酷地剖析,看着原初礼执着甚至有些笨拙地捍卫。 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学术荒原,似乎因为这充满火药味的、活生生的案例争辩,而重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诡异又“热闹”的辩论中结束了。饭菜的味道早已被遗忘,留下的是言语交锋后的余震和无声的硝烟。 饭后,文冬瑶习惯性地看向裴泽野。以往,他会主动收拾,或者指挥家政机器人。 但今天,裴泽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回正在收拾碗筷的原初礼身上。 “阿初今天辛苦了,”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许,“做饭做得不错。不过,既然开始学做家务,不如做全套?洗碗,清洁厨房,这些也应该一并学了。毕竟……”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要正常生活,这些都是必备技能。甚至以后其他家务,也可以慢慢学着做。” 他的话,像是建议,更像是命令。是在进一步将原初礼“定位”为一个高级家务机器人,一个服务于这个家庭的、功能性的存在。 原初礼收拾碗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文冬瑶看不清他的表情。几秒钟后,他抬起脸,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文冬瑶。 “没事的,jiejie。”他说,声音平静,“我来。我也要学着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洗碗……也算。” 他端着摞起来的碗盘,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沉默。 裴泽野满意地收回目光,拿起外套,对文冬瑶说:“我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在书房。你先休息。” 他走向书房,步伐从容。 文冬瑶独自站在餐桌旁,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刚才争论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她缓缓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原初礼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正仔细地清洗着碗碟。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泡沫堆叠。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侧脸在厨房cao作灯下,显出一种专注。 仿佛他洗的不是碗,而是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正常人”,如何在这个有她的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文冬瑶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裴泽野那句“感觉才是真实”,和原初礼坚持的“记忆才是永恒”。 感觉与记忆,究竟哪个才是爱的真相? 或许,对裴泽野而言,是十年婚姻里日复一日的体贴触碰、默契交融。 对原初礼而言,是芯片里存储的十年病房光阴,青春懵懂。 而对她自己呢? 是此刻胸腔里,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同时泛起的、同样真实而混乱的波澜。 她分不清。 或许这本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悄悄退开,没有打扰那个沉浸于“学习正常生活”的少年。 而厨房里,原初礼将最后一个洗净的盘子放入沥水架。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水流冲刷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纹理细腻。没有破损,没有皱褶,完美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