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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艾拉的一天

    

迪恩/艾拉的一天



    風簌簌的吹,四周一片漆黑。迪恩的手底下一片滑膩,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天…該死的……」迪恩微弱的聲音顫抖著,血不斷從他手下滲出,怎麼也摀不住。

    他背靠水泥斷垣,右手舉槍,警戒著。

    傑克的呼吸貼在他腿邊,斷斷續續。迪恩用膝蓋壓住對方的肩,避免無意識的顫動發出聲音。他沒有再試著移動傑克。

    他在等那個瘋子的到來。他知道就算他現在聽不到敵人也不代表敵人沒在動。

    在短暫的片刻裡他的腦中閃過許多。

    他可以移到另一頭的廢墟,那裡的地形複雜,他能得到更多反擊的機會,但是他帶不走傑克,也無法假裝帶走,血跡會說實話,呼吸聲也會。他還無法肯定自己的位置是否已經暴露。

    或者他可以試圖製造一點動靜,他知道該怎麼做,扔石頭,踩碎瓦礫,短促位移,逼那個瘋子回應。但那前提是,對方會著急。

    但他並不急,他只是在玩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臉上掛著駭人的笑,將他們一個個殺死。

    身上的防護服讓他動作遲鈍,聲音也更難藏。對方卻甚麼都沒有,貼著風走,貼著牆走,等他自己犯錯。

    所有的選項都不乾淨。

    他把背緊貼牆面,牆體冰冷而粗糙,至少封死了一個方向。槍口沒有指向正前方,而是略微偏向右側——那是最容易繞行的角度。

    他像是看見定時炸彈上的紅色數字隨心臟閃爍跳躍,等著頭頂那把懸而未決的刀落下。

    一聲碎石的滾動在左側傳來。

    如果是自然塌落,不會那麼乾脆;如果是慌亂移動,不會只是一顆。迪恩沒有轉頭,只是讓槍口微微下沉。

    風聲突然變得完整。

    沒有新的聲音,沒有新的干擾。

    迪恩立刻意識到對方正在移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傑克,沒有猶豫太久,只把對方的手塞進瓦礫陰影裡,讓血跡不那麼明顯。

    然後他做了一個風險極高的選擇。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不是逃,不是進攻,而是暴露輪廓。

    槍聲中,他聽見了傑克的聲音。

    像是等了一輩子才終於綻放的花開,「迪恩…迪恩,別管我了。好好照顧本。我愛他。」

    迪恩想罵他蠢貨,難道他不知道這樣的話只會使他分心嗎?

    但分心的不只是他,還有那位裸行者,他的槍頭調轉,這是迪恩沒有料想到的,他會先去處理一個無法動彈的傷患,在他開槍的那刻,迪恩也緊跟著找好角度開槍。

    硝煙味炸在他的臉上。

    但他不明白那位裸行者為甚麼還站立著,他不明白剛剛發生了甚麼致使他沒有射中。

    他逃到了他剛剛嚮望許久的那片廢墟,子彈在他腳邊炸開。

    迪恩的腦袋無法自抑的回播傑克的遺言,以及他扣動扳機的手指,像一段卡住的磁帶。

    傑克。血。扳機。

    「別管我了。」

    手指。扣下去。本。

    風聲。沒有後座力。為甚麼沒有倒下。

    傑克。嘴型。他是不是在笑。

    本。本還小。本討厭早起。

    扳機。沒拉乾淨。

    艾拉。

    如果是她,她會怎麼說。

    她會罵人。

    她會先動。

    手指在抖。不是現在。剛剛沒有抖。

    傑克。本。艾拉。

    順序錯了。

    他的呼吸被什麼卡住,吸不滿,也吐不乾淨。

    眼眶發燙,像是被煙燻過。

    嘴角被壓得太久,抽動了一下,卻沒有任何聲音。

    薄薄的眼皮滾動。

    睜眼,是一雙琥珀色的瞳孔。

    隔壁房間傳來動靜。大概是迪恩回來了。

    艾拉舒服的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聽著動靜推測迪恩的行動。將東西放在床上,移動,拉開衣櫃,進浴室,盥洗——

    她的房門突然被推開。

    本稚嫩的臉龐洋溢著快樂,他說:「媽媽,山姆叔叔回來了!這回你肯定能答應讓我出去打獵了吧?」

    艾拉還在思考該如何回應,關於禮物的方案她也想了好幾個。她不想讓孩子失望。

    門又被推開。

    「是啊。而且或許該讓經驗豐富的山姆來告訴你媽媽,我是一個多麼出色的獵人。」迪恩一邊說,一邊朝本擠眉弄眼。

    艾拉試圖說話:「迪恩,你今天午休時來幫——」

    但那對父子又像一陣風離去。

    簡單的房間,唯一的擺飾是攤在牆角未洗的衣堆。迪恩正往包裡塞東西。今天會有一隊走線者來到,他們要出去做交易。

    傑克與本來到他的房門口。

    傑克說:「本說他想吃優格麥片加配方,你知道那是甚麼嗎?」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苦惱。

    迪恩眨了下眼:「我只知道那不是小孩該點的東西,除非你打算讓他今天精力過剩。」

    三人坐在長型木桌前用早餐。

    傑克的面前攤了幾張紙,他說:「下一批商隊可能還要半個月才會到,所以上面說我們這回要優先交易濾芯與能源。我們也有他們要的東西,藥用苔癬與真菌,我昨天已經請顏小姐去清點了。」

    迪恩的手指在桌上敲擊,過了一會才轉頭對本挑眉:「你沒蘋果醬吃了。」

    檢查過安全門,和夜班的同事交班。

    艾拉拉開椅子坐在她的辦公位上。

    她注意到表格中的一個備註——「早段有短暫延遲,已恢復正常。若再次發生類似情形,可考慮暫緩放行。」

    艾拉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口氣真書面。

    第一批外來者很快抵達,他們人數不多,安全門的cao作很順利。

    B2的通訊燈亮起:「呃……小姐,我沒意見,但我想知道我現在在哪個門,我朋友又在哪個門?身高一米八六,體型適中,黑髮,綠背包,毛麑帽。妳看到他了嗎?」

    艾拉的眼睛掃覽過監控螢幕,按下那顆亮起的通訊燈:「請稍安勿躁,程序很快就會結束,你與你的朋友很快就能相聚。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先生。」

    這位說話者戴著厚圍巾遮住半張臉,一頂黑色的毛麑帽,帽子下緣伸出了一根又細又長的辮子。他在B2門內踱步著,並不與其他外來者有交流。

    他的朋友在B4的門,倒是很安靜,只是坐在地上。

    艾拉的同事打斷了她的觀察,C區的門似乎出了點小狀況需要她去檢查。

    沾滿機油的手往鏽跡斑斑的空氣過濾機上拍了拍。

    「好了,先這樣吧。我回來再處理。」迪恩說。

    機器呼呼的發出渦輪與空氣摩擦的聲音。

    這台機器也是個老東西了,從他還沒出生時就佇立於鎮上,五年前又被艾拉搬到這裡。

    迪恩與他小隊上的其他四人在倉庫會合。他們將貨物都搬到推車上,也攜帶了少量的武器。

    顏小姐說:「子彈的購買批准還沒下來,所以目前只剩這些了。好好珍惜,例如,別拿鴿子來做射擊訓練。」

    從倉庫到鎮口的距離在小時候覺得格外漫長,像啃不完的,又乾又硬的壓縮餅乾,但現在成了經過多次機洗,鬆散的褪色毛衣。

    已經沒有外來客了,安全門不再關閉。也很久不曾保養,它們長出了紅褐色的斑塊,像是紅茶浮沫裡的殘渣。安全門一扇接著一扇綿延到小鎮的盡頭,像是人脊骨上的凸起,將小鎮切割成一格格的世界。

    在文化的碎片裡,曾經有一種東西叫做鳥居,它們是溝通凡俗與神聖間的拱門,是為了引誘天照大神走出山洞而建造的棲鳥架。但是這些安全門只是被拔去了功能敘事,被遺棄在這裡而已。居民們在多出來的空間支起了小攤,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市集。像是那些終將背植被覆蓋的鋼鐵廢墟一般。

    做機械維修的師傅攔下了迪恩,囑託他幫忙留意有沒有偉士牌的潤滑油。但迪恩只能回應他,他們這回出去不會交換民生用品。

    到了午休時,艾拉的腦袋才終於能從公事裡拔出。關於給本準備的禮物,目前想到最好的主意是送他一本百科全書。這是為人父母的俗套。但艾拉擔憂著百科全書究竟會滿足本對世界的好奇,又或是勾引出更多好奇。想到迪恩頑皮的笑臉,艾拉覺得更大的可能是後者。

    等候區比平常略顯擁擠。艾拉依手上的資料為人群分流。

    這是一批熟練的外來者,他們的資料乾淨齊全,他們的分流自動而整齊,艾拉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經見過他們中的某些人,但這只能說明他們的新客與回頭客增加了,香山鎮將漸漸壯大。

    她在內心露出微笑。她想到了迪恩與本對世界的好奇,如果香山鎮的世界能變得更加寬廣,他們躁動的心或能得到安頓。

    艾拉的例行公事中,包含了對每個外來者做入關詢問,像是他們的來訪目的、經濟情況、家庭成員、攜帶物等。

    艾拉喜歡這份工作,很有趣。像是眼前這位養狗的女子,她正細數著身上的傷口告訴她,她家的狗有多危險,更勝於地表。

    「牠現在在我朋友家,我出來我朋友就會照顧牠。上回我回去的時候,我朋友對牠說,奴才回來了,牠竟然興奮起來。可見是認同這個稱號屬於我了。」

    艾拉還來不及做回應,巡邏隊的人就來了。

    「長老那邊剛確認了,今晚安全門不全關,只留第三道。」

    她下意識地皺眉:「為什麼?」

    「原本的配置不合規。」對方停了一下,「然後他讓妳去倉庫一趟,那邊要重新掛標。」

    「重新?」

    「艾拉,妳要反應意見可比我容易得多,拜託。」巡邏隊員露出快放我走的表情。

    艾拉只好摘下手套,折好,放在桌角。

    她對等候的人群說了句制式的「請稍候」。

    語氣比平時更為短促。

    經過一段斜坡,迪恩他們來到巨大的黑鐵門前。他們的聲音與通道的牆面盪出回音。

    迪恩朝攝影機嘟起嘴,抬起一邊的眉毛,露出迪恩式的「我知道自己很可愛」的表情。然後才戴上面罩。

    門體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大概過了數分鐘才開啟到足以使推車通過的寬度。

    他們沒有直接暴露到陽光下,因為小鎮上方還蓋了一層鐵皮,從鎮門出來一直向前延伸大概三個小報亭的距離。看起來很搭廉價的粉色LED燈。迪恩記得之前有過,在小鎮還熱鬧時,鎮口也成了市集,這裡有一間簡易的餐酒館,他們用LED燈在牆上布置菜單,在一片叛逆的塗鴉中顯得異常和諧。現在都撤掉了,空蕩蕩的,只剩塵土以及從破洞的屋簷刮進來的風聲。

    迪恩沒吃過那間餐酒館的食物,當然,那些食物本來也不是給他們準備的,而是賣給那些裸行者們,他們有錢,又愛喝酒。但迪恩想到那些浸滿油脂的薯條,與油亮焦香的烤雞,他的口腔開始分泌唾液。

    走上幾里路,他們聽話的沒有浪費子彈,只是悄悄的避開郊狼。在一片充滿礫石的黃土世界,他們遠遠的就看見了矗立其上的鐵皮卡車,周圍還支起了幾頂帳篷,人類只是模糊不清的移動線條。

    「你好,迪恩。」一位穿著卡其色長風衣的男人向他們點頭致意。

    他有一雙呆滯的大眼睛,短短的髮茬,與青灰色的鬍渣。

    「嗨。顯然我真是大名鼎鼎。」迪恩眨了眨眼。

    「我們已經和你們的聯絡人交涉過交易的項目。這是清單。貨物都在那裡。」男人僵硬的轉動他的脖子,「請跟我來。」

    迪恩採納了這個建議。這身累贅的防護服讓他此刻只想回家沖個澡。還得與缺乏幽默感的外星人溝通讓情況更加雪上加霜。

    「這不公平。或許你的身分應該和你的臉一樣敞亮?」迪恩說。但下一秒他便意識到自己開了個惡劣的玩笑,於是勉強又補了句,「但你是自由的。」

    「卡斯蒂歐。」男人沒有停下腳步,也無半分遲滯,只是說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吐出原廠設置語錄的機器人,不帶意義。

    「卡斯…好名字。」迪恩點著頭說。

    下午五點二十二分,小鎮又冷清起來,人們可能都待在房子裡吃飯了。

    艾拉本來想叫迪恩在中午時幫忙把鎮口的濾芯搬進來,但後來她還是自己處理了。

    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會再次見到迪恩,如果他們共用房間一切會容易得多,或許她應該提出請求。或許她應該向迪恩求婚。迪恩英俊、幽默、忠誠、慷慨、富有責任感,愛上他實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她已經走出上一段感情創傷了。前幾天她也從容的向傑克打了招呼。都是托了傑克的福。

    迪恩是被關在鐵籠裡的猛獸,山姆是進口rou干,或偶然墜落在籠前的鳥,艾拉的心中升起憐憫。她想撫摸迪恩的毛髮,輕柔的,溫暖的觸碰。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抱本,本有柔軟的身體,與小孩獨有的柔嫩肌膚。本會朝氣蓬勃的叫她媽媽。她有時也希望本可以飛得高,自由的,飛翔。

    她要補上早上漏掉的訪客資料,把名冊紀錄到電腦裡,把各種稅金也記錄到電腦裡,增刪庫存資料,歸檔。就是這些。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最好把月中的帳也做上一些,不然到時候又太趕了,又要挨罵。她不覺得本會想過這樣的人生,不過他也可以像迪恩那樣成為一位機械師。她永遠會為了本挺身而出,無論她父親的野心有多麼傲慢。她會為了本挺身而出。她按了安全門的開關,她記得她按了,為甚麼沒有確認通知?這是早上說的延遲嗎?還是她又不小心失誤了?還好不是在謄寫書面明細時失誤。

    戛然而止。

    嗡嗡嗡的背景聲消失時才讓人注意到通風渦輪井曾經一直運作著。但現在它停止了。

    「什麼狀況?」

    「天啊,我已經不想再寫報告了。當一個隨時準備斷氣的老東西壽終正寢時我們就不該再試圖挽救它的生命了。」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配戴濾芯,所以這並不致命,但這台機器能大大降低濾芯的耗損率,所以仍然必需。

    「尼克呢?」迪恩按下對講機,「尼克,任務上門了。在西側臨時區,我們的大寶貝掛了,來記錄一下。」

    頻道中無人回應。

    「傑克,你先去看一下吧,我把貨點完。」

    他對著清單劃掉一行,停了一下,又把那行補了回去。

    不多時,頻道裡傳來傑克的聲音,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然後:「……尼克死了。」聲音聽起來像是悶在膠水裡,「……他在渦輪井裡。」

    迪恩從地上彈起來。

    他舉起槍盡可能快速的移動,才走出帳篷,頻道裡傳來索斯的聲音:「這裡是……」然後聲音像是被什麼猛地推開,一聲短促的撞擊。

    「索斯?發生什麼事了?傑克,你那裡還好嗎?凱恩?」

    「中繼模組不見了,肯定是被偷了,我找不到,不在尼克身上,尼克怎麼可能把自己塞進渦輪井裡呢?他做不到的,他肯定是被殺了。」傑克說。

    「冷靜。你現在……」迪恩想問清傑克的位置,但突然意識到如果那個兇手拿走了中繼模組,他也能聽見他們的對話,那將使傑克暴露於危險之中。

    迪恩深吸了一口氣,「別擔心,我能夠聯繫上香山鎮。」

    「裸件們,你們最好先找到我,不然你們肯定會萬劫不復。不,你們注定要萬劫不復了。你們早就知道我是誰了不是嗎?」

    頻道裡又傳來一陣沙沙聲。

    「這裡是凱恩。剛剛跟我來驗貨的那些走線者一個都不曾中途離開,他們現在也沒有任何異常,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像繃緊的彈簧。

    迪恩沿著通風渦輪井周圍能找到的掩體移動。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事實上他甚至無法聯絡香山鎮。當然,他們每個人都有緊急頻道,但是如果沒有中繼模組,那些訊號就只會撞上鐵皮、土層與管線,然後被吃掉。

    迪恩的指腹貼在對講機的按鈕上,按壓的動作格外漫長,然後說:「凱恩,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裸行者確實容易誕生瘋子,但不至於所有人都是,否則他們也不會成為大陸上最大宗的商人群體。迪恩想起剛剛那個盤點貨物的走線者。卡斯蒂歐將他們交給他,這位走線者比卡斯蒂歐還要安靜。他的面頰凹陷,身材乾癟,頭髮像中毒的枯草。他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剛剛說要出去解手,便沒有回來。或許兇手就是他,而且只有他一人。那樣事情會好辦很多。

    巡邏了一圈,渦輪井附近確實沒人。或許。但迪恩也沒有餘裕去確保萬無一失,他需要那台渦輪井。如果能拆到渦輪井上的電瓶和金屬框架,他能夠改裝對講機,理論上或許能使訊號範圍延伸五到八公里。

    手上的汗水使他擰動螺絲的手指顫抖打滑。掀開護蓋卡扣,迪恩抓住粗電纜,左右晃、往下壓、再猛拉。短暫的火花啪的一聲。迪恩的指節出現擦痕與紅腫。

    拆出所有需要的零件,迪恩猶豫了三秒選擇就地組裝,因為金屬框架實在太大了不便搬運,但這是有機會通往最佳結局的選擇,有效輻射面積的金屬越大,造成的間歇性突破越強,它能穿過雜訊,到達那個被遠端接收的可能。

    迪恩沒有嘗試剝線,也無法焊接,他只能將裸露的電線塞進金屬縫隙,繞在螺栓上,壓到金屬板下用重量固定。

    尼克的屍體還在井裡,他剛剛刻意不去看他,但發送、失敗、調整的過程實在太過安靜,他不由得想起,那個不自然扭曲的肢體,和沒有大量的血跡,只有斑斑撞擊血點的機壁。

    突然,他聽到有人靠近,在舉起槍的同時,他聽到那個人的聲音——

    「迪恩,你在做甚麼?」

    然後是姍姍來遲的人臉出現在視野中。

    是那個盤點貨物的走線者。

    「不要動!」迪恩厲聲說。

    「抱歉,是我上廁所花了太多時間嗎?」

    「把手放在腦後,跪下。」

    那人照做了。

    「你叫什麼名字?」迪恩問。

    「你為什麼關心我叫什麼名字?」

    「我可不關心你叫什麼。」迪恩冷笑一聲,用槍托砸在那人顴骨上。

    他將人綁在渦輪井上,又進行了搜身,但是沒有找到中繼模組。

    「我現在沒空處理別的事。但你不用擔心,等我確定完我夥伴的安危,你就可以走。」

    迪恩繼續搗鼓手上的無線電,不再理會那個走線者。

    不過不一會兒那位走線者主動開口了:「我看你…是想通訊,是嗎?」

    這很可疑,這位走線者之前可是個悶葫蘆,現在話倒是多了起來,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危難關頭被逼出來的行動。

    「我們的車裡有通訊裝置。我可以帶你去找。」

    那人盯著迪恩。他在觀察迪恩,當然迪恩也在觀察他。但迪恩仍不發一言。

    「你需要我,我知道那個裝置的登入密碼。」

    迪恩瞇起了眼,「我知道更快的方式。」接著一拳打到那位走線者的肚子上。

    走線者的臉皺在一起,發出痛苦的喘息,「我可以呼救。」

    「喔,那你為甚麼不呢?」

    「事情還沒發展到那種境地。我們不必是敵人,記得嗎?我們只是來交易的。」

    迪恩挑眉。

    「你幫我,」走線者頓了一下,舌頭在左側臉頰頂起一個凸起,凸起緩緩地移動到唇邊,接著探出來輕輕一抿又縮了回去,像一隻潛藏在皮膚底下的蛇蟲,「我給你電話。如何?」

    迪恩果真為那個人的手鬆綁,但只是單手,隨即那根繩子被綁到那人嘴上。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誠意,我只是不相信你的忍耐力。」迪恩用刀劃在那人手臂上。

    「把密碼寫在紙上。現在。」

    然而走線者無視迪恩接下來的咒罵與手上又多出的幾道傷口,最終紙上出現一句話:「難道你不怕我騙人嗎?」

    迪恩的眼眶發紅,刀尖就擱在走線者的小指上,「寫下來,否則我會砍掉它。」

    迪恩嘴裡還有許多威脅準備脫口而出,但他的身體突然失去力氣,像被抽去了骨頭癱倒在地。

    「你剛剛的樣子其實很迷人。那種快要失控的冷靜。」

    迪恩的目光所及是一片湛藍的天空,有幾絲不成型的雲絮,那句話飄進他的耳朵裡,像是蛇信舔上腳踝,如果他還能動,或許會忍不住顫抖。

    接線者爬到迪恩身上,坐在迪恩胯上,他的手貼在迪恩臉上。

    「你放心,只是肌rou鬆弛劑,你甚至不會失去意識。」

    迪恩的面罩被摘去。刀划破了他的嘴唇,兩人的血混在一起。

    「雖然無法聽到你熱情的尖叫,但我也愛你漂亮的綠眼睛。它在說它很生氣。」走線者的嘴唇貼在迪恩眼睛旁邊的那一小塊皮膚,輕輕地說。

    「還有你漂亮豐滿的嘴唇。等到結束後,我會割下它,替你好好的保存。可惜你的夥伴們都沒有甚麼值得留下的紀念品。」

    走線者的手隔著褲子包裹著迪恩的睪丸與陰莖,「真健康呢。」

    世界漸漸變得癲狂,他像是墜落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幸好傑克在他的褲子被脫掉前就出現,幸好那位走線者的屁話真多。

    他的臉上被重新戴上面罩,這讓他想起山姆。在人生充滿盼望時,不會知道低谷有多低,像是夢想破碎前,你不會知道那究竟有多愚蠢。他的手指開始發麻,呼吸笨拙而沉重,他的鼻腔還卡著金屬氣味,苦澀的,又有點像是烤rou味,然後他開始咳嗽。

    「迪恩,迪恩——」回過神時他才發現傑克身上有好多血。

    迪恩的手在傑克身上胡亂的摸著:「你哪裡受傷了?」

    捷克厭厭的說:「不只是我的血。該死,我剛剛沒能打死他。索斯也被殺了,好多的血,他中了一槍,又被刀劃得面目全非。」

    「對不起。」迪恩的聲音很低。

    「現在要怎麼辦?你聯絡到香山鎮了嗎?」

    「我不知道。」他將臉埋入掌心,聲音依舊發緊,「那凱恩呢?」

    「我不知道。或許他聽你的話藏了起來。他有同夥嗎?」

    「沒看到,我猜沒有。」

    「那我們也藏起來,等鎮上派人來找我們,如何?他們不會棄我們不顧吧?」

    「肯定會來,就算為了這些珍貴的設備也肯定會派人來。但是難保不會損失更多人。值得驕傲的是,我們已經是鎮上最精銳的部隊了,還拿走了顏小姐最後的子彈庫存。」迪恩的嘴角乾巴巴的彎起。

    「該死。那你有找到中繼模組嗎?」

    「不在那個變態身上。」迪恩說,接著語氣一轉,「但是我們可以去走線者的車上借用通訊裝置。」

    傑克的背靠斷垣,慢慢的滑坐到佈滿礫石的地面。

    「不,我覺得我們可以坐在這裡等鎮上的援兵。」

    迪恩皺起眉頭,伸手去觸摸傑克身上染血的防護服。然後他發現血正從破裂的衣服下不斷滲出。

    「天啊,夥計,你在流血,該死,那就是你的血!」迪恩擰緊的眉頭像是卡死的發條,音樂盒不會再唱歌,玩具士兵不會再跳舞。

    「是啊。」傑克說。

    太陽即將逝去,餘暉將天際染得通紅,像一顆過熟的、已然出現酒味的橘子。

    「我會去找到通訊裝置,你需要盡快得到救治。」迪恩語速很快地說完這句話。

    「那我會跟你一起去。」

    「你會去找個地方藏起來。」

    「我不會。而且你需要我,你知道你需要我。」

    「你可真行,博學多聞先生。」迪恩笑了一聲。「我請求你。行嗎?」迪恩掛著破碎的笑說完這句話。

    「迪恩,你需要我。我求你。我無法接受你為我而死。如果你一定要去,我會跟你一起。」

    透過傑克不容置喙的語氣與堅定的眼神,迪恩彷彿看見了山姆,就住在那雙瞳孔中,就站在他面前,不同的軀殼但同樣的靈魂。這就是他當初能這麼快與傑克成為摯友的原因。這令迪恩那顆早已被馴服的心蠢蠢欲動。

    服從是他的詛咒。

    這輛卡車很長,上面有很多扇門,迪恩用他祖傳的開鎖技術打開了其中一扇門,看起來是個女人的房間。床上有內衣,床頭擺了很多玩偶,桌上有鏡子與化妝品。

    「通訊裝置應該會在駕駛室,或者有一個專屬的房間。」傑克說。

    「無論如何,我認為我們需要一個人質,聽說那個裝置被上了密碼鎖。」

    「誰?這個女人嗎?」傑克的刀挑翻了一個乖巧坐著的布娃娃,娃娃滾落到床與牆壁的縫隙。

    「你想說甚麼嗎?」

    「對。」傑克小範圍的踱步,「迪恩,這輛車很大,也很溫暖,我覺得是個很好的藏身處。」

    「然後呢?等他們把車開走?然後我們再也等不到援兵;或者你失血過多暈厥過去,我們徹底失去反擊的機會?」

    「迪恩——」

    迪恩別過臉避開傑克的視線。

    這時門外出現人語。

    「好吧,看來命運替我們做出了選擇。」迪恩輕輕地說。

    兩人藏到門後。

    一個女人說:「阿杜又在發什麼神經?把我趕出來。」

    另一個女人說:「隊長也神秘兮兮的。那群地底人哪去了?剛剛帶我們驗貨的那個瘦小子跟隊長講完話就消失了。」

    「天啊,今天到底還能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別說了,我也想去一個歡迎我們的據點,吃點特色小吃,睡個像樣的床。」

    門打開,兩個女人慢悠悠地走進來。

    傑克敲暈了一個女人,迪恩摀住另一個女人的嘴巴,並用槍抵著她的腦袋。

    女人流露出驚恐的神情。

    迪恩說:「我需要你帶我們去放通訊裝置的地方。不要想搞鬼。」

    女人的嗚嗚聲令迪恩感到愧疚,但他仍死死的摀住女人的嘴。

    車上意外的安靜,沒遇見任何人,彷彿這裡本來就只該有他們三人。甚至,倘若不是女人的觸感緊貼著他,迪恩會認為世界上只剩他自己,這或許是高度緊繃後的靜謐所產生的幻覺。

    通訊室內,黑色的螢幕,黑色的椅子,橘紅色的LED燈條反射在房間內的所有金屬間。手指一下一下的在桌上的金屬零件上跳躍,一台紅白相間的機箱,手指一根一根的抽出線,又插回去。

    開門聲。

    手指的主人轉過身,他凹陷的臉上閃過興味。有簇火苗在他眼中跳躍。

    迪恩嚴肅的臉出現在門口,而迪恩的某個隊員正用槍指著他。

    「嗯,如期而遇。」走線者說。

    女人並不意外在此見到阿杜,畢竟剛剛就是他把她從通訊室裡趕出去的,但是阿杜並沒有看她,這令她心底的不安在擴大。

    本來她並沒有那麼不安的,儘管被人用槍指著,但她總覺得迪恩不會真正傷害她,只是來自一種直覺。但是阿杜是她的隊友,阿杜應該要感到不安,或有所作為,但他甚至沒有看她。她感到不安。

    迪恩說:「離那台機器遠點,如果你不想看到這個女人腦袋開花,或是你的腦袋開花。」

    阿杜臉上的笑容在擴大。

    砰。

    啊——女人尖叫一聲,但那像是在水底的吶喊,安靜的,窒息的,她能感覺到她喊出的聲波被迪恩的掌心擋住,又嗆回她的喉嚨裡,那股震顫迴盪著。

    然後她看見阿杜射壞通訊機的槍朝向了自己。黑洞洞的槍口,她的腦子裡浮現一個疑惑,迪恩或他的夥伴到底在幹甚麼,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猶豫的時刻到底是為了甚麼?後來迪恩無數次的問起自己這個問題。但這不應該是他的問題,因為他懷裡還抱著那個女人,那個人質,直到她死在他懷裡。失去了生命支撐的軀體像是被風吹垮的沙堡,轟然倒下,摔在他身上,迪恩被拽得差點跌倒。

    但是他本應該提前與傑克做好溝通,或許傑克會因為缺乏實戰經驗、倫理壓力、子彈的珍稀性而感到猶豫,他早該想到這些。但是傑克開槍時已經太晚了,而且他的子彈不是打在走線者的頭部或胸口,而是手上。難道他以為自己是神槍手可以藉此制伏歹徒嗎?

    為甚麼那個走線者沒有猶豫呢?這是每次問題結尾的收束。但事實是那個走線者就是毫無顧慮,他撲上來與傑克打成一團,混亂的rou搏中迪恩也無法開槍,因為他沒有自信自己能完美避開傑克,殺死對方。迪恩赤手空拳的加入戰鬥。

    在纏鬥中,奔跑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然後他們聽到宛如洪鐘的聲音:「你第一時間就應該跟我匯報這事,而不是灰溜溜的被阿杜趕走!」然後是更響亮的喊話:「杜,不管你想幹甚麼,現在立刻停止。還有香山鎮的戰士們,我們抱持著善意到來,拜託別做傻事。」

    走線者的臉上露出一個Oops的笑,像是犯錯的孩子,露出安撫但毫無悔意的表情。

    下一秒,他猛然往後撞向控制台。

    金屬桌角撞上迪恩的膝蓋,劇痛讓他下意識鬆了一瞬。走線者趁著那零點幾秒的空隙,整個人往側邊翻滾,背貼牆面,傑克的手還抓著他的衣領,卻被他反手一扯,兩人一起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傑克悶哼一聲,手腕被震得發麻。

    走線者沒有試圖掙脫,他反而抬腳狠狠踹向傑克的腹部。

    傑克被踹得往後滑了一段,後背撞上牆面。

    「別讓他——」迪恩撲上來。

    走線者已經扭身竄開。他的左手還在流血,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他衝向牆角的緊急逃生艙門,伸手拍下紅色的釋放鍵。

    刺耳的警示聲響起。

    迪恩追上去,伸手去抓他的肩,卻只扯下一塊被血浸濕的布料。走線者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逃生門打開的瞬間,氣流猛地抽走他半個身體。

    然後他就消失在通道裡。

    只剩下警報聲,還有地上那灘迅速擴散的血。

    「cao!你們都聽不懂人話嗎?鑰匙呢?趕緊把門打開!」通訊室的大門被拍得陣陣作響。

    迪恩有過一瞬間的猶豫,究竟該留下來還是逃跑。但他不能將他自己與傑克的生命賭在他人空口的善意上,所以他攙起傑克,也進入了逃生通道。

    七彎八拐的通道裡早已不見走線者的身影。

    風實在太冷了。

    「和我說說……什麼都行,最近發生的快樂事?目標?蠢事?」迪恩說。

    「好啊。」傑克清了清喉嚨,「我還沒跟你說,我老爹……他最近答應讓我自己選結婚對象了。」

    「嗯,恭喜。」

    「但我不會。嗯……你知道,就算人的愛是無限的,但我們的生命、時間、注意力是有限的,所以……」傑克茫然的在思緒中尋找他想說的話。風可能又變大了,太陽已經不見了,只有幾束薄紗般的光,從地平線,透過雲層,散射到遙遠的天際,讓人知道太陽只是走遠了。

    「所以,其實愛也不是無限的,它會消散,會移轉。迪恩,我太了解這些了。」

    「嗯,那你跟我說說你的見解吧。」

    他似乎聽見了迪恩的笑聲,他想轉過頭,然後,他突然發現世界漆黑一片,天空乾燥而清澈,滿天星斗像是被人隨意潑灑的膠水亮片,密集得令人頭暈目眩,看不見樹影、牆壁、地面、人臉,全都像被墨水抹掉一樣。

    有人在拖動他。傑克的嘴巴像吞了一把砂礫一般又乾又痛。

    迪恩的手輕輕捂住他的嘴靜置幾秒。這是無須言說的默契。

    縱然看不見迪恩,他的腦中浮現迪恩疲憊不堪的臉。傑克不願成為那張臉上多出來的任何紋路,但他想起迪恩抿起嘴時輻射於空氣中的極致美麗,這讓他遺憾自己在生命的最後無法看著迪恩告別。

    他試著在不出聲的情況下移動他的身體,但是他的意識彷彿與肢體斷聯,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彷彿在星空照耀下仍毫無細節的潑墨大地。他更加用力的嘗試,仍然什麼都沒有。

    一切都將失去重量,時間的尺度,感知,情緒,與愛,當槍聲響起時,他才像是聽見號令的跑者,捉住了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句子:「迪恩…迪恩,別管我了。好好照顧本。我愛他。」

    黃色的火光被水面拉長,滲進灰黑的陰影裡。卷煙騰揚。白色的裹屍布在邊緣泛起焦黑。濕漉漉的反光在岩壁上晃動。

    人們的臉都被火光映得通紅。

    屍體的火焰沿著豎井投射,像光線在倒影裡攀升。

    搖曳的,模糊的,殘留的火光,像是月亮拖起的尾巴。

    迪恩緩慢的眨眼。

    鎮上的照明都熄滅了,只剩肅穆的水燈。

    聽說艾拉死得很安寧。但其實現場並沒有見證者。除了不知何蹤的兇手。

    他無法看見月亮。

    但他知道,它仍然準時升起,那是一種不需要目擊者的同步。

    這個事實本身沒有任何意義。而此刻的思緒也不過是一種已經失去現實對象的感情。它不是連結,只是一種延遲的對齊——像光線在空無一物的地方,仍然留下形狀。像是一個沒有來源的回聲。

    他知道那不是共時,無法再互相抵達的存在甚至不被同一道光照亮。只是剩下一個人仍在執行想像的殘影。彷彿一種幽靈器官的痛楚,某個世界在他的大腦中被重新喚起。

    「迪恩,我們需要談談。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你死在這裡。第二,你活著離開,但你的去向不屬於你。很遺憾我們不能讓你回到香山鎮。那會帶來太多變數。我們相信灰約願意為你出價。這對你來說,是唯一能延後死亡的方式。」卡斯蒂歐的聲音在曠野中迴盪。

    迪恩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前面他們對如何處置他的討論,包括他們處死那個變態走線者的聲音。一切都清清楚楚,迪恩甚至相信他們早已知道他在哪裡,只是在等著他自己走出去。或許主動趴伏的狗更加溫馴。

    沒人繼續等在風裡,除了卡斯蒂歐,他坐在卡車的階梯上,缺乏情緒的面孔在光裡鍍上了一層柔和。

    迪恩沒道理繼續停留,所以在短暫的觀察後便決定離開,什麼都帶不走便什麼都不要了。

    與那輛卡車的距離逐漸拉長,光也再次遠去。他不敢開燈,只能在漆黑中盲目的走,或許是因此拖慢了步伐。

    當眼睛失去功能,聽覺便格外敏感。他不知道卡斯蒂歐是如何找到他。這或許是裸行者的特異功能。他們打了一架,迪恩再次失敗了。

    卡斯蒂歐扶住他的雙肩。聲音依舊平靜:「迪恩,我很抱歉我沒來得及阻止你朋友的死亡。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他們的想法,我也會去說服他們留下凱恩。」

    「喔?是嗎?可惜他不夠漂亮,所以你的說服也會失效,我可真是個選美皇后啊,不是嗎?」

    「迪恩,我很抱歉。」

    「殺了我。」

    「迪恩——」

    「或放了我。我可以跟你打一炮,如何?你可以驗證你的眼光,那是相當不錯的。」迪恩輕佻的說。

    「你以為我們選擇了你。不是的,迪恩。你只是走到了這個位置。就像有些人注定成為子彈,有些人成為靶子。」卡斯蒂歐說。

    沒有得到回應,於是他繼續說:「你把這當成羞辱。對我來說,這只是生命被重新指派的位置。不是所有人都被允許選擇自己的終點。」

    「羞辱?」迪恩的語氣裡有不容質疑的憤怒,他想要反駁,卻覺得所有的話都只顯得他更虛弱,於是他閉口不言。

    不知道卡斯蒂歐從他簡短的詞彙中讀出了什麼,但他們的頻道似乎終於對齊,卡斯蒂歐說:「小梅也死了,我剛剛看見李惠在哭泣。」聲音依舊平靜。

    這終究是個不眠夜,迪恩還是跟著卡斯蒂歐走了,他說他應該更換濾芯了,卡車上還有許多濾芯,足以支撐他抵達灰約。

    迪恩想,或許這確實不是單方面的選擇,他被留下,是因為他身上有著不肯消失的形狀,從心理,到生理,到身體,到命運。